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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草 | 祭坛上的沉思 —拉加才让的文学创作旅程

2018-12-12 摘自德吉草《当代藏族作家双语创作研究》   德吉草

微彩票拉加才让,诗人、当代藏族作家,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达赛尔》杂志编委会委员,甘南州作家协会副主席。青海省贵德县仁人,在国内报刊杂志上发表大量小说、诗歌、散文、评论等文艺作品。先后荣获首届全国“岗尖杯”文学创作奖等16种奖项。诗歌集《黎明天女的召唤》荣获甘肃省作家协会文学创作“铜奔马”奖;2009年,中篇小说《梦想与现实》荣获甘肃省第五届少数民族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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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从远古的草原上飘来的一只船,载驮着千年恒久的历史,背伏着唱不完的歌,还有爱,将你巨大的身影投融我的视野。”当地平线上涌来牛群,日月从牛角尖起升滑落时,拉加才让的诗情之弦被这瞬间一闪而过的风景触拨,完成了《牦牛》这首诗。当然,还有许多诗、小说、散文,倾注着他对这片高原的真心,变成一排排、一行行铅字,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只要领略过雪山沉默凝铸的情怀,感受过朴实无华的坦诚,就能读懂这一首首诗歌后面沉浮的岁月苍桑,以及岁月深深烙印在作者思想轨迹上的朱印。这也是艺术创作中客观与主观、作者与读者之间不可避免的交流因果。这种主观与客观遇合的方式既能衔接创作工程中的断路,又能拓伸作者的思路,使“因”源于沉思择行,使果趋于策鞭规正。整个文学创作具有了一种“全方位跃动”,在具体的创作者和读者之间才能升腾起一种自觉的文学意识。藏族文学正确的走向应该是这样的——至少我认为。


一、《银戒指》意味着什么?

 20世纪80年代是藏族文学历经十年浩劫后的复苏、繁荣们发展的重要时期。拉加才让和一大批同龄的青年作者一起生时代星空的照耀下,开始了庄严的笔耕季节。民族文化春潮股的洋溢,激动着酣梦初醒的青春;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文学刊物,为这一批从社会迈进大学的骄子们构置了闪现理想霓虹的天幕;年轻的活力需要进行精神的释放,而精神世界的花边镶在文学的锦绣上方能绽放异彩。于是,写诗、写小说成为校园的一股潮流,后浪推前浪,大有波涛汹涌之势。年轻的学子们,在呼啸而过的历史与传统中把握着先哲们留存的信息,在来不及躲避各种学派思潮的冲击中春意萌动,强调自我。拉加才让和他们一样,新鲜的大学生活终于替代了往日的沉闷,理想的结局已将企盼之心填充得圆满而丰实。然而,那逝去的岁月、往日的年轮留在心中的迹印,却永远满含着眷恋,将那往事不断地闪现。这回忆也许是峰下的一个清晨,湿雾弥漫,碧草如洗,甩响的牧鞭下牛羊涌动,白色的炊烟飘向空旷的天际;这回忆也许是校园脚下踩着吱吱作响的雪,吸着白色的雾气,一个寒冬里的晨读。也许只有回忆才能填充随时被腾空的心房。于是当拉加才让思想与情感的双翼增添了回忆与幻想的羽毛后,他便想凌空,迫不及待地讲述《你的来信》,讲述《银戒指》的故事,截取一幅生活的画面,表现他的取舍、审美。当然,这种方式的使用在当时曾很普遍。

《你的来信》获《章恰尔》1981-1983年小说创作三等奖。这篇小说描写了两个青年在相识相恋后相别的故事。主人公就是我们当时最常见的那种热忱、好学、念念不忘理想追求、时时勤奋上进的青年。在一个偶然的时机,他救了一个昏倒在地的姑娘。他们原本是同一年级的校友,当友谊的心绳将他们联结在一起的时候,爱情也随之萌生,单纯幼稚的心灵总是被理想包围着。当他们告别校园走向社会的门槛时,共同约定,在某个大学的校园里聚首。山盟海誓之后,男女主人公在各自不同的环境里沉浮锤炼。故事的结局最终在一个相聚的日子里宣告结束,不为别的,只为时过境迁,女主人公随遇而安、随波逐流的生存价值观与男主人公不渝不悔的理想追求格格不人,他们只好各奔东西。这个典型的爱情故事正是80年代初期校园文学所表现的一个比较普遍的题材,也是作者这代人所经历过的生活的一段回忆。他们与作品中的主人公有着思想上的许多巧合,经历中的某些相似和回忆中的情感相吻合。我不敢说这个小说中的主人公有作者本人的影子,但是,这种爱情的经历曾经是作者所熟知的许多人感情过程中的一种重叠。这种爱情大多有过男女主人公对理想孜孜不倦的追求,维系这种情感的纽带往往是单纯的理想,所以又是很脆弱的,经不起时间与环境的考验。作为人类情感的爱情,永远是说不清道不白。它牵涉了人本身太多复杂的生理及心理因素,任何对这种感情的解释,大多是徒劳的。所以先人们就妙用“缘”字概而括之,倒也叫人百思其义,永远猜不透也永远不会厌烦。《你的来信》以信开头,以回忆为整个线索,勾描了一个爱情的故事。但是给人的感觉仍是一种漂浮在情节水面上的浮萍,一种负载语言符码的壳体组织。作品内在的积淀在符码底下的心理流程中则很少涉及。然而,作者在他的另一篇小说《银戒指》中,对人物形象的塑造,从心理描写、语言对白和情景的渲染方面进行了在当时说来算比较成功的探索。对于一个喜新厌旧、婚恋情变的古老话题来讲,《银戒指》仍然是这种旧话的重提。作品中的男女主人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些充满温馨的童年回忆曾在仁措心中激荡过纯真而美丽的涟漪,一声声亲切的“阿佳桑珠”、“仁措妹妹”,一起扮演过“家里”的小大人模样,一块儿在河边田地嬉笑连天的昨日都凝结在桑珠的爱情定物——银白色的戒指上,成为仁措无怨无悔的记忆,珍藏在内心深处。当这位美丽、善良,对生活充满真切的爱和留恋、毫无奢望和怨言的少女遭受桑珠的遗弃,感情的厄运向她袭来时,她仍然沉默着不为自己应有的权力去争取。她的纯与真不能为自己换取一个抵御和防护的外套。就这样一个少女最美好的情感记忆,竟布满了层层痂痕,最后随着那丢弃了的银戒指一同流渗到了内心的深处。带着这层伤痛,她的手指也许会在不久的将来再戴一枚同样的银戒,然而刻在生命之旅的记忆将陪伴她整个一生。无论是否饱享幸福,都不会忘却。仁措的形象,很容易将我们的思绪牵引到一个很敏感的话题,这就是在当今这个时代,藏族妇女特别是农村妇女对自身的权利、价值、尊严是否觉悟。尽管作者讲述完这个故事,并未提出任何围绕着这层意蕴铺展开的情节与对话,但是那无形的、导致这场爱情悲剧的真正原因,还是要向极为复杂、根深蒂固的、游荡在我们周围那历史和现实及文化的大背景中去寻找答案。

桑珠,这个曾经充当过仁措心中完美的“阿佳”的人在平和出众的面容下隐藏着一颗充满了阴暗私欲的心,当攀附的阶梯沿伸而来时,他急不可待地用乡村学校中所得的一点知识充当行囊,将山盟海誓的表演托挂在一枚银戒上,匆匆忙忙奔向他渴望许久、可以抖落满身泥巴的另外一种环境,在另个课堂中去找寻提高个人身价的钥匙。这种人,私利一旦得呈,丢掉了农家子弟的敦厚与纯朴,用出卖自己良知的契约换回一张城市户口,一顶乌纱帽。三年后的一天,他又重返故土,俨然一副干部模佯,再傍系一位异族女人,乡音已改,满口酸气。我们在鄙视这个势利小人时,又对他在“女士”面前流露的那种卑膝屈下、诚惶诚恐感到可怜。他的后半生或许会在良知的醒悟中挣扎,或许会在挣扎中麻木不仁,总之,那银色的戒指不会像冲进河里的泥沙溶入水中,而会在记忆的深处闪烁出令人心颤的往事。

小说随着银戒的丢弃而完结了。作者只是平静地讲述了这个故事。然而,环绕在故事中的气氛,使我们深思良久,也许拉加才让对他笔下的女性都抱有正义的同情,塑造她们的同时念念不忘传统女性善良而柔弱、朴素而混沌的形象。但是,我们依旧会从仁措身上烙印着的深刻而广泛的社会内容和历史性中读出作品的画外音。也许,这也是作者想表现的深层内涵。

20世纪80年代的藏族短篇小说的创作,在深刻反映现实生活、注重人物形象塑造、努力用大众化的口语去表达作者爱憎的同时,除极少数作者不断广拓思路、从自己民族传统文化中汲取养份、兼顾整个文学的发展趋向以外,大多数作品仍在讲述着古老的故事,追求着完整的情节,渴望自己的作品能给人以教育和启示,刻意表现鲜明的意图,并且在作者对自身的个性投射上还显现着迷蒙状态。所以,重大的历史体裁、深刻的思想内容和个性鲜明的具有真正高原气质的人物形象还很缺乏。这需要我们的作家冷静思考,需要自身的调养,需要自我的提高。

《银戒指》的作者是个悟性很强的人。“悟”的过程就是不断剖析自己、重估自己的过程。这中间他必须知道自己的个性,懂得自己的胃适合容纳什么样的饭菜。只有懂得取舍、了解自己气质的作家才能形成他不同于别人的风格。单一的创作领域并不代表作者能力的大小,博采的目的是为了解、丰润自己,更好地保持自己的独立性,而不是在“博”中湮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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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花之心恋

 藏民族是一个善于用诗歌表现自身精神世界弘大广博、物相世间沧桑旷远的民族。年轻的诗人都曾在这片眩目的诗之灼光下敞开心胸尽情吸纳、瞻仰祖辈遗留下的文化遗产,真诚歌唱雪域母亲,赞美江河之源的广袤。这些都是新生代年轻诗人们共同的心声。拉加才让的《牦牛》就是这样一群涌动而来的地平线上的牛群。在人迹罕至的雪线上,牦牛顽强的生命力不正昭示着这个民族刚毅、坚定、不屈不挠的精神吗?“当日月从你的角间升落/绿草在你的蹄印里枯荣/你的目光深处/分明流露着情感/观望正吮吸着你乳汁的孩子……”这个被诗人人格化了的牦牛多像一位沉稳的母亲,当紫色的草穗随风摇曳,当温热的牛粪火烘干每一件潮湿的衣衫,当人们手捧浓香的奶茶,沉默的牦牛啊,你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驮载了太多的经历,牧人的喜怒哀乐都会在你的风景线里筑巢,夏季的牧场正等待着你和你的主人们。牦牛,用它的忠诚与沉静感动了诗人。在这里,作为“高原之舟”的牦牛不再单单以它的本性去点缀诗句,而是透过一字一句,使我们感悟到一种特有的民族精神气质:刚强而不失柔韧。真实来源于脚踏实地的行进,这是《牦牛》的启示。

微彩票 作为诗人,拉加才让在表现他主观世界形形色色的感受悟过程时,竭力摆脱那些表相的描写,从身边的每一件事、每一个感动心灵的画面去发现隐蔽的意象化的主题。他写自然界的风雨雷电,并不是将自然的壮观美景用语言符码定格在视线里,成为思维过程中的点缀美景,而是通过它们去发掘历史与人生的某一个吻合点,承载思想之舟的港口,并沿着这个时空隧道去触摸往昔的岁月,传达一种时代的精神和自己的审美个性。《石·火·风》就是蕴含着这种基调的诗。“土地生就了我/可水铸造了我/我无笑容可赠/是因为已笑完/我无脚可走/是因为已走完/我无温暖/是因血已流尽”,这块普普通通的大石躺在旷野中,沐浴时光的晨露暮雨,所有的活力都曾随着沧桑的变迁而消失殆尽,但是,这块巨石是精神恒久不死的象征,腥风血雨的古战场、风和日丽的夏季牧场、猎猎翻飞的经幡桑烟都曾在它身边留驻。这是岁月恒古如斯的长寿儿,目睹过罗刹女和弥猴相亲相爱,聂尺赞布沿天绳而降和废墟前期雍布拉岗的宏阔。“我是远古历史的证人/更是未来建设者手中的基石”。

 诗在最后一句点明了自己—是一块奠基未来的基石。历史与未来在这块基石上得以聚合。那么,诗的机缘就是拉加才让通过基石来表现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新生代看似冷漠、实则滚烫的心扉,展示这个民族传承下来的高阔宽容的心态和对美好未来的追求精神。在诗歌的领域中,拉加才让正如他在《风》中所写的那样,“我是无形无影的流浪儿/拥有无限的自由去张飞”。心灵的自由感本源于精神世界的富足。当他渴望如轻风一般将自己的能量输送给帐篷,为辛劳一生的牧人携去雪莲的清香;扑进学校的窗口,在小姑娘甩动的发辫上,为她送去祝愿与问候时,我们不难发现作者对自身及社会投注的热情以诗的方式展现,使我们可以更广阔地联想到作者的总体意图,即那种对本土生活的眷恋,并由此而抒发的一切真情实感。一个作者最主要的莫过于寻找到站立自身的根基。也只有在雪山环绕、青草铺地的这片高原上,诗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时时触动心扉的感觉。拉加才让熟悉故土的山山水水,熟悉那纯朴亲切的乡音,那还未被钢筋水泥浇注过的空间清纯、怡人、原始质朴的自然之美。天籁之声不需要人工刻意去制造就可扑面而来。这种本土文化熏陶着诗人正如歌手总要歌唱母亲一样,拉加才让也要将一往深情投注在对故土对民族的挚爱之上。这也是新生代藏族年轻诗人的一个共同点。他们对自己民族的描写没有语言上的障碍和生活的隔膜,像酥油融化于茶一般地与这里的一切浑然天成,无需去猎取一些奇风异俗招摇过市,更无需为所谓外显的民族特色而绞尽脑汁。他们身上本来就流注着这个民族文化习俗的深层次暗流,可以说创作的机缘都源于他们自然而然地观察到的这种生活,源于他们对这片高原的挚爱与真诚。尽管他笔下反映的人生、揭示的人性和精神世界形形色色,但都充满着民族的生活色彩和现实。这是拉加才让和他的同行们共同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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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加才让的创作生涯已有十几个年头。在这段时间,他竭力摒弃那种主题鲜明、情节化、故事化的初期创作模式,自觉地追求着寓意的深广和人性的多层性、复杂性及广阔性的创作方式。尤其是在诗歌的创作中更能感受到他追求的那种象征意义下蕴含的情感力度。这种艺术把握方式,除了不断丰富作者自身的知识阅历和加深思想深度外,还能给读者留下广阔的思索空间和寓意的寄托。这无疑是一种好的趋势,但更重要的是要形成自己的创作个性,那是独一无二的,别人无法替代的创作气质。创作个性的形成要经过作者长时间的谛视和观察客观世界,寻找一种审美的方式,领略生活中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并要超越自我。一个作家真正的投入创作,实际上是一种自我的创造。你的作品替你诉说了一切。所以,既然你已选择了创作之路,既然你义无反顾地向妙音仙女叩拜,那么,你就要有种“早于他人构建自由心境,奔向审美式人生”的准备,并为此要忍受寂寞、平淡,甚至放弃更多的世俗幸福。这是前提。离开了这一前提,你的作品只能是随波逐流,成为艺术复制品的再版而已。

当然,拉加才让的职责是在三尺讲台上培育新人,创作仍是他的“业余职业”。在藏族传统文化的祭坛上,他比别人更有机会接受精神的洗礼。这种洗礼理应包括对本民族传统文化中最富于传承性的宗教知识载体的掌握,把握一个民族在宗教的精神殿堂里怎样延续充满人间烟火的世俗生活,探索文学怎样从对神的附属转向对人的归皈。一句话,就是希望拉加才让以他拥有的创作经历载负起更多的探索精神。让我们以海明威的一段话作为该篇的结束语“对于一个真正的作家来说,每本书都应该成为他继续探索那些尚未到达的领域的一个新起点。他应该永远尝试去做那些从来没有人做过或者他人没有做成的事。这样他就有幸会获得成功。 

编辑:梦洁